從《怒火特攻隊》看:真實生活裡的戰車老兵

新片《怒火特攻隊》到底有多貼近戰爭真實的殘酷?聽聽一名親身在薛曼戰車裡戰鬥的老人怎麼說

肯˙陶特於二戰期間擔任薛曼戰車的射手。(照片提供:戰車博物館)
肯˙陶特於二戰期間擔任薛曼戰車的射手。(照片提供:戰車博物館)

蓋˙華特斯

中華民國103年10月22日


大多數的觀眾享受一邊輕鬆地吃著爆米花,一邊觀賞二次世界大戰場景的電影;然而70年過後,這場大戰已經被遺忘在名為「歷史」的保險箱裡頭,它所帶給世人的恐怖差不多則跟滑鐵盧戰役一樣遙遠。

對於大多數《怒火特攻隊》的觀眾來說,事實的確如此;布萊德˙彼特於片中飾演薛曼戰車車長,於民國34年率兵在德國境內作戰,在短短24小時的場景裡頭, 《怒火特攻隊》將許多戰場上的恐怖情緒與氣氛揉雜其中,只不過這些恐怖情緒與氣氛是屬於年代久遠、遠在天邊的那一類型。

不過,對某部分的少數人來說,這部講求真實與細節的電影,則是再度喚醒他們極力想忘卻的那段悚人歷史;他們正是親身經歷了最深沉的恐懼和難以想像的殘暴之後的少數倖存者。今天,他們散居在英國各個鄉鎮,其中位於西薩賽克斯郡一個名叫里特漢普頓的小鎮,一幢靠近海邊的漂亮木造小平房裡,住著一位活力充沛的90歲老人肯˙陶特。

70年前,肯˙陶特所做的,正是電影裡頭布萊德˙彼特在做的事情—開著薛曼戰車與納粹德軍作戰。他隸屬於北漢普頓郡第一義勇騎兵隊,於民國33年6月,諾曼第戰役開打後第7天抵達法國,親身參與了諾曼第地區的慘烈戰鬥;雖然許多老兵對於好萊塢式的大毀滅戰爭場面不屑一顧,不過肯˙陶特卻很喜歡。

「我當然高興人們繼續懷念這些事,」他說,「不過這世界上實在有太多事情了,除非有像布萊德˙彼特這樣的人挺身而出,否則人們幾乎已經忘了這些事情真的發生過,而且很多人都沒能再回來過。」


許多薛曼戰車上的五虎戰士們的命運,是被活活燒死在戰車裝甲裡,因此德軍把這款戰車取名為「Tommy-cooker」,肯˙陶特說「這款戰車會得此名,應該是德軍第一次擊中薛曼戰車後部的高辛烷值燃料箱後,馬上引發大火的緣故,那火勢極為驚人,從砲塔猛烈爆出差不多30呎高的火柱和彈藥。如果薛曼戰車從某個偏斜的角度被擊中的話,彈藥會跟燃料同時引燃爆炸,就像燃燒激烈的雞尾酒般。」

(譯註: 早期版本的薛曼戰車被高速砲彈擊中時,容易著火燃燒,因此獲得了德軍給它取了「Tommy cooker」這個無情的綽號。這綽號跟一戰時期英軍使用的簡易爐子Tommy’s cooker 有關,德軍習慣稱英軍為Tommys;英軍則是以黑色幽默的方式自嘲薛曼戰車為「Ronsons」,因為這種香菸打火機的廣告這麼說著,「第一次就點得著,之後每點必著!」)

要成功逃命幾乎是不可能的,特別是像肯˙陶特這樣處在戰車內部的射手們,難度更高。不出所料,他說組員們都將戰車視為「恐怖與魅力」的綜合體。

「當你第一眼見到戰車—這個醜陋、滾動又吵雜的畸形大物—你會仔細想想到底該怎麼屈身彎腰才能擠進去這玩意兒。」他說,「緊接著你會意識到戰車的角色就是開到前線去,然後被擊中。」

當然年輕的肯˙陶特心裡可不想要被擊中的命運,他的雙親是赫瑞福德郡的救世軍成員,而當戰爭爆發時,他正在等候神學院的入學通知;他的第一份工作並不是軍人,而是當地一間花柳病診所的行政人員。

「在赫瑞福德郡附近紮營的英國皇家空軍及其它單位的士兵們非常忙碌,」他回憶說道,「老百姓也同樣忙碌,花柳病在戰時是非常普遍的,就連我的一名組員在諾曼第戰役裡頭就染上了兩次,而突然間他就不再上妓院了。」

民國31年1月,肯˙陶特18歲了,他被徵召入伍,在一項性向與能力測驗中顯示他具有相當程度的機械能力,之後被派往北漢普頓郡第一義勇騎兵隊的戰車單位服役。

直到民國33年1月30日,上兵肯˙陶特終於放了第一槍,直到現在,那畫面還歷歷在目。

「在我們所在的戰場另一側,一排灌木牆籬之間有一個小出口,」他說,「德軍從我們面前撤退,隱沒在那個小出口之後。他們會出奇不意地越過牆籬,我們就等著他們出現,然後嘗試用機關槍射進出口。結果證明朝出口射擊並非是最好的辦法,反而是將高爆彈射向樹籬另一側的壕溝裡,效果更好。」

這正是肯˙陶特當時的作法,在好萊塢版本裡的這類接戰鏡頭裡,你會期待看到血淋淋的砲轟場面,不過肯˙陶特重申實際上並非如此。「你不會看到人們被炸上天之類的畫面,」他說,「而是比較乾淨俐落式的殺戮,你坐在車內,按鈕在你的手上,然後你知道某處有某些人被炸得粉身碎骨,不過你完全沒印象就是了。」

肯˙陶特絕不是冷血殺手,看過眾多薛曼戰車同袍陣亡的慘狀後,他十分瞭解德軍的作為。

「那些坐在戰車裡的傢伙跟我們一樣,而當我們擊中他們,【我們知道】他們的下場如何,」他說,「我們看過我們的戰車被德軍砲火擊中的情形,那是心裡一股恐懼的大爆炸—當然我也同樣地同情敵軍的下場。」

《怒火特攻隊》裡頭一個最震撼人心的畫面,是年輕的射手(羅根˙勒曼飾演)把先前陣亡同袍的屍體殘塊,從戰車裡的座位清理乾淨那一幕;肯˙陶特曾經獲令去檢查一部被焚火的戰車殘骸,那個畫面迄今依然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 「戰車成員們剩下的只是一堆焦黑、像蠟一般的東西,」他說,「當你必須清理一輛被燒毀的戰車,你會懷著一股尊敬的心情去整理它,因為他們是你的同袍。

在諾曼第殺出一條血路之後,肯˙陶特的戰爭於民國33年10月,在荷蘭一處鄉村劃上了戲劇性的句點,原因是翻車。

「由於路基邊緣崩塌,」他回憶說,「我們一不小心便翻入運河裡頭,所幸河裡沒甚麼水。除了我的一隻腳傷得嚴重之外,一切都還好;而就我當時所知,應該就是瘀青罷了。」

事實不然,他有好幾處的骨折;醫護人員另外發現他的左大腿骨還有另一個問題,於是剩下的戰事他只能做「壁上觀」。

直到今日,他的腿上依舊展示著一條令人印象深刻的長疤。不過慶幸的是,他的心裡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疤痕;這有別於他的同袍們,他們必須與妻子們分床而眠,因為無止盡的噩夢讓他們極易暴怒無常。

「某人在戰爭結束50年之後去看心理醫生」肯˙陶特說,「但醫生說太遲了,無能為力。」

戰爭結束後,肯˙陶特致力於和平的實現,他被授任教會聖職,在拉丁美洲服務,從事地震與水災的救援工作。在南非,他擔任開普敦大主教的種族事務委員;他也曾擔任樂施救濟會與助老會的新聞辦公室人員,他也獲得了老人病學的博士學位,並因為其致力於老人服務的貢獻,獲頒大英帝國勳章。

肯˙陶特一共出版了10本書,一部分是關於他的參戰經歷。其中的傑作《戰車》一書,不像一般完全注重軍事戰況描述的軍事回憶錄,成功地傳達了戰鬥中的情緒創傷部分。

「這是世界的終結,」肯˙陶特如此描述面對敵軍的當下,「我們站在僅存一絲存活機會的懸崖上;在看不見的山頂上,死神已經在前頭好整以暇,隨時準備掠擊我們,包括我們之中被召選的人。因此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不成熟的信仰與抱負的垃圾堆裡,挖掘了屬於自己的小小防空壕,同時也掘出了一處處能夠給予靈魂黑暗提供安慰的最秘密洞穴。

肯˙陶特於戰爭結束後返家,過著平順的生活。到今天為止,他唯一的遺憾就是《怒火特攻隊》的製片們不肯讓他在電影裡亮相,「我覺得我比布萊德˙彼特帥多了!」他說。

《怒火特攻隊》現正上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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