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拼圖：蘇聯羽翼下的兵工供應線——共軍東北軍工部「借道朝鮮」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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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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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更新：2025年12月27日
文／黑水博物館
歷史的細節往往隱藏在內部報告的流水帳中。這份撰寫於民國38年（1949）五月的《東北軍區軍工部報告殘頁》，是該部對過去三年發展的總結。它解開了許多歷史迷霧，補足了戡亂戰爭初期，共軍如何在蘇聯紅軍庇護下建立兵工後勤的真實紀錄。
這份由共軍東北軍區軍工部（後屬東北野戰軍，即第四野戰軍）撰寫的內部報告，記錄了 民國34年至38年(1945-1949 )年間，共軍如何在國軍進攻的壓力下，用蘇聯之力「借道朝鮮北部」，並大量留用原日本帝國關東軍技術人員，以維持其兵工生產與後勤供應。
一、 蘇聯庇護下的跨國大遷徙 (民國35年 | 1946)
要看懂這場共軍兵工廠的跨國大遷徙，首先必須搞懂當時的東北鐵路網與地理位置。檔案開篇回顧了民國 34 年至 35 年初期的局勢，提到：「梅河口已切斷了通化到吉東的交通，韓部長被隔在通化……」
地理困局：梅河口的戰略意義
「通化位於吉林省南部（南滿），是當時共軍在南滿的重要後勤中心。而梅河口位於通化的正北方，是『沈吉鐵路』與『梅輯鐵路』的十字路口，也是通化通往北滿與東滿（吉東）的唯一陸上鐵路咽喉。」
民國 35 年（1946）5 月下旬，國軍攻佔四平街後乘勝向東南掃蕩，一舉攻佔梅河口。這在戰略上等於「關上了大門」，將位於通化的共軍主力與北方的吉東根據地（延邊地區）徹底切斷。韓振紀（中共軍工部長）與其麾下的兵工廠因此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遷徙路線：一條「U型」的跨國軌跡
在通往北方的陸路被國軍切斷的情況下，韓振紀執行了一條不可思議的跨國「U型」撤退計畫，利用中朝邊境的地緣進行戰略轉移：
南下輯安（起點）： 隊伍首先將通化的機器設備向東南運送至鴨綠江邊的輯安（今集安市），這裡是中朝邊境的重要渡口，也是撤退的起點。
借道朝鮮（中段）： 在蘇聯紅軍的協助下，將機器與人員運過鴨綠江，進入朝鮮（北韓）境內。隊伍利用朝鮮北部的鐵路網——由滿浦線入境，經咸鏡線沿東海岸北上，至古茂山轉入咸北線——沿著長白山脈南麓向東迂迴行駛。這條路線完全繞過了國軍在中華民國境內的防線，將蘇聯紅軍控制下的外國領土轉化為安全的戰略通道。
北上圖們（終點）： 隊伍在朝鮮境內完成數百公里的「U型」迂迴後，抵達邊境口岸南陽。隨後跨越圖們江鐵路大橋，重新進入中華民國境內的圖們，最終抵達吉林省最東端的琿春（中、朝、蘇三國交界地帶）與吉東根據地會合。
這條利用中朝邊境與朝鮮北部鐵路網的跨國遷徙路線得以實現，突顯了民國 35 年（1946）中共東北軍工轉移行動中，對蘇聯佔領區及相關後勤支援的依賴程度。這一現象在當時的東北戰場背景下，反映了中共武裝力量與蘇聯之間密切的關係。
中華民國政府受制於國界主權限制，共軍則在蘇聯紅軍協助下，順利跨越鴨綠江與圖們江等邊界。此路線讓共軍得以繞過國軍陸路封鎖，在朝鮮北部完成轉移與休整後返回延邊根據地，削弱了國軍在東南方向的圍堵效能。這充分顯示東北戰場的實況：共軍的勝利並非單憑自身力量，而是依托蘇聯主導的紅色國際網絡，將朝鮮北部變成對抗中華民國政府的可靠『境外戰略後方』。
二、 檔案裡的秘密：留用日籍人員的真實面目
這份民國38年（1949）的總結報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於它毫不避諱地記錄了共軍大量留用原日本帝國關東軍體系下的技術人員，以維持對中華民國政府的軍事對抗。政治宣傳上中共持續強調「反帝反日」，但內部檔案的數據卻呈現出明顯的矛盾。
在《吉東時期幹部配備表》中：
三廠（子彈廠）：位於東盛湧（今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龍井市東盛湧鎮附近）。檔案備註「其他幹部皆為日本人」+「日本技術人員 9 名」，顯示該廠的技術與管理幹部幾乎全由日籍人員組成。這不是個案，而是東北解放區兵工廠在初期大量留用日籍技師的普遍現象，用於維持子彈、彈藥生產。
六廠（手榴彈廠）：位於石峴（今吉林省圖們市石峴鎮）。備註「日本人絕大多數」，工廠約有180多名工人，日籍人員佔絕對主力。這表示手榴彈、地雷等武器的生產高度依賴原日本帝國關東軍體系下的技術力量（工程師、技師、熟練工人）。
三、 紅色陣營內的利益算計
雖然中共宣傳常強調所謂的「國際主義」，但這份第一手檔案卻充滿了對北韓當局（當時為蘇聯軍管下的北朝鮮臨時人民委員會）的怨氣。
檔案披露，當局勢穩定，軍工部想把暫存在北韓的機器運回中國（北移至興山/佳木斯地區，即今鶴崗與佳木斯市，位於黑龍江省東部）時，遭到了北韓方面的各種刁難。報告作者憤憤不平地寫道，朝鮮方面的路局和稅關「拖延時間不給運輸」，目的竟是「藉此向我們要高價的運費和食糧」。
檔案更進一步揭露了北韓當時提出的苛刻建廠條件：
機器名義上要「兩國共管」（註：顯示雙方雖無正式國家地位，但已在蘇聯扶植下以國家實體自居）。
五年後無條件將機器「交給朝鮮」(北韓)。
生產出的成品要「兩方共用」。
對於這些趁火打劫的要求，檔案留下了極為辛辣的評語：「從此看出朝鮮部分人眼光短小淺見，未從大體著眼而專顧小利……真使我們難于接受」。這段文字真實還原了即便是在蘇聯老大哥的控制下，這兩個共產黨組織之間依然充滿了赤裸裸的利益算計。
四、 叛亂的資本：驚人的軍火數據
儘管歷經了借道北韓的波折、被「友軍」敲竹槓，以及初期的人員匱乏，這支由漢人幹部、朝鮮人幹部以及日本帝國關東軍技術人員混編而成的隊伍，最終為共軍提供了大量的叛亂武裝。
根據檔案末尾的統計表，截至民國 38 年（1949）報告撰寫時，這個兵工系統交出了驚人的成績單：
槍械： 製造了 6,782 枝七九步槍、1,000 枝四五衝鋒槍。
火砲： 生產了 2,328 門六〇迫擊砲、642 門六八迫擊砲。
維修能力： 修復了高達 50,502 枝步馬衝鋒槍，輕重機槍近6千挺。這意味著戰場上俘獲或損壞的武器，有極大比例經過他們的手重獲新生。
特殊裝備： 列表中甚至出現了 25 輛「土坦克」。
註：(網友 Jason Tsai 提供)
劉正棟在《解放戰爭時期哈爾濱的軍工生產》中描述了這種土坦克的設計情況
“我設計了一種‘土坦克’，外型類似一個大的甲殼蟲，外有防護裝甲，內能容納一個士兵攜帶一挺輕機槍，用人力可向前後左右推動。在接近敵人暗調地堡時，可向敵人射擊，掩護爆破手炸毀敵堡。第一輛‘土坦克’是在36棚鐵路工廠（即哈爾濱鐵路總工廠）製造的。”
“所需裝甲全部用鍋爐鋼板，焊接加工全在各廠進行，車輪用掛橡膠的鐵輪。
五、地名考證與現代對應
檔案地名 | 現代地名 | 地理位置特徵 | 戰略意義 |
輯安 | 集安市 (吉林省) | 鴨綠江畔，對岸為北韓滿浦 | 進入北韓鐵路網的入口，兵工廠南撤的轉運站。 |
興山 | 鶴崗市 (黑龍江省) | 佳木斯以北，煤礦產區 | 當時共軍的「後方之王」。因煤礦資源豐富，電力充足，成為兵工廠與電影製片廠的疏散終點。 |
千振縣 | 集賢縣/樺川縣交界 | 佳木斯以東約 45-50 公里 | 原日本「千振開拓團」所在地。利用日本人留下的完善農墾與居住設施建立工廠。 |
吉東 | 延邊地區 | 吉林省東部 (延吉、圖們一帶) | 緊鄰蘇聯與北韓，是共軍獲得蘇援的第一線窗口。 |
東盛湧 | 龍井市東盛湧鎮 | 延吉市西南 | 檔案中「三廠」（子彈廠）所在地，利用當地日本遺留設施。 |
石峴 | 圖們市石峴鎮 | 圖們市西北 | 檔案中「六廠」（手榴彈廠）所在地。此地有日據時代大型造紙廠，工業基礎好。 |
合水平 | 和龍市 (頭道鎮) | 位於延吉市西南方，和龍與龍井之間的山區谷地。 | 檔案中「八廠」（機器廠）所在地，隱蔽性高且緊鄰中朝邊境。作為機器廠，此處負責生產與修繕製造武器所需的工具機，是兵工體系維持運作的心臟。 |
檔案中提到：「工廠移千振縣距佳木斯180里...是1946年11月移去的」。
地理驗證：民國時期「里」的換算約為 500 公尺，180 里約為 90 公里。
歷史背景：「千振」原為偽滿洲國時期的日本武裝移民團（千振開拓團）駐地。日本帝國投降後，這些擁有堅固磚房、電力設施與熟田的定居點，直接被共軍接收作為兵工廠廠房。
空間意義：選擇「千振」並非偶然。這裡遠離城市（佳木斯市內曾發生爆炸案），且具備現成的日本工業/生活遺產，完美符合共軍軍工部「隱蔽、分散、利用現成設施」的需求。
附錄：原始檔案(感謝網友 Jason Tsai 提供的珍貴原始史料照片)
個期間，輯安工廠已全部經朝鮮搬至圖們。
當時東北局決已搬朝鮮的子彈廠，煉鋼廠，化學廠運回不在琿春而北移至佳木斯一帶建廠，此時琿春只留六七八，三個廠子及木工廠，並確定琿春生產八一，八二迫擊砲彈及手榴彈二種，至此琿春即成爲三年來的基地，其生產由月產一萬至四萬餘發八一，八二彈，手榴彈月產六萬至七萬。
二月初由王逢原到興山看廠址，與礦務局商談結果把倉庫讓給我們做工廠並給一部份宿舍，經一個月的時間將倉庫騰出以便子彈廠移來安裝機器。但子彈廠過朝鮮後，雖已接到命令移回北上，此時朝鮮方面如路局，稅關即拖延時間不給運輸，借此向我們要高價的運費和食糧，費一個月之久的交涉始運出於四月初到達興山，從此看出朝鮮部份人眼光短小淺見，未從大體着眼而專顧小利，真難與之共事，幸而移回，否則真的在朝鮮開工廠，那麼我們成本一定很高並且麻煩的事更多了，並且在借朝鮮地建工廠其條件也很苛，(1)把機器做價名義上兩國共管 (2)五年後無條件將機器交給朝鮮，(3)成品兩方共用。這種苛刻條件真使我們難于接受，同時也不是互相友誼幫助的態度。
2.興山佳木斯地區建廠經過及生產性質的確定。
子彈廠煉鋼廠移到興山之前，1946年8月由周鎰祥同志在佳市接收合江軍區兵工廠為基礎並由東大接收一些機器，同時由自己在附近飛機廠搜集幾部車床，共有機器三十餘部，有三個廠情況已在前階段敘述了，佳木斯與興山合成爲興山地區，軍工部辦事處，王逢原同志兼辦事處主任，主持該地區工作。子彈廠移到興山經一個月的安裝修理廠房，五月初即開始複裝子彈，這次建廠因已有經驗，故恢復工作也很快。來北邊後幹部也有很大變動，原廠長孫景斌同志因病在哈休養，調范明謙同志為廠長政委仍為莫文祥，原付廠長孫景芳，付政委薛泉皆未到興山留琿春工作，該廠移興山時工人及學徒全體人員160餘人（因去朝鮮故進行精簡）該至十月第二會議時已達九百餘人。煉鋼廠的煉鋼爐已運至興山在佳木斯一帶無適當廠房，當時於四月與礦務局交涉用選礦場做爲煉鋼廠的廠址，但因裡柱子太多不合適又交涉礦務局的汽錘房做廠房，經一個多月的商談才確定允許煉鋼廠設在興山，從六月才開始動工打底基並蓋房子，至十月該廠建設工作只完成80%直至年底才開始試爐。
原來佳木斯之工廠，手榴彈廠，因在市內曾經爆炸一次將廠房全部毀壞，死傷二十餘人，經過這次的災難，工廠移千振縣距佳木斯180里，該廠距車站10餘里，是1946年11月移去的，當時冬季氣候急於修建，一切工廠皆建築在冰地上故四七年開春工廠房子開化就發生危險，在建設廠時全體幹部工人費了很大精力，
後裝子彈，以上三個廠子由八月即開始正式生產。九月成立裝備廠（七廠）和木工廠。與在暉春工廠遷移時，通化已緊張了。梅河口已切斷了通化到吉東的交通，韓部長被隔在通化危時把通化的工廠移到輯安並在輯安設一個總廠轄三個分廠，由馬樹良同志負責，機器有六十八部，生產八一迫擊砲彈和手榴彈。通化未運吉東的東西，皆運到輯安由輯安再經朝鮮到圖們。韓部長佈置妥善後，即由陸上經長白安圖帶幹部到琿春。八月中旬到達，現在韓部長未到到琿春前，這時幹部很少，因大部幹部留通化處理運輸工作。本部各處無什麼幹部，總務處幹部全部未到，工程處另楊兆慶到琿春，材料處也無幹部臨時由李延林、李景陽二人搞材料，本部秘書陳洪勳，其餘幹部皆在廠在工作。韓部長未到前幹部情況如下表。
吉東時期幹部配備表
工廠地址 | 生產性質 | 幹部配備 | 工人數目 |
圖們 | 本 部 | 王建原、秘書陳鴻勳、檢驗科長楊兆慶、王駝遠會計，警衛隊長：黃秀明、李景陽、劉全德。 | 工程處技術人員及工人20餘人。戰士2個班。 |
東盛湧 三廠 | 子彈廠 | 廠長孫景斌、政委英文祥。 秘書朴翠生、科長李延林。 其他幹部皆為日本人。 | 日本技術人員9名，工人90餘人，戰士30餘人。（在東盛湧召集動員的） |
石峴 六廠 | 手榴彈廠 | 廠長：蘇文，副廠長周明，政委江濤。 總務幹部李廣才、材料科長李永成、工務科長：郭英。 | 工人共有180餘人，其中日本人絕大多數，警衛隊20餘人。 |
合水平 八廠 | 機器廠 | 廠長：劉景榮，政委：楊岳。 總務股長：劉定芳。 | |
其中在本部上有經由通化來此地尚未分配工作的幹部，周繼結、業修青 |
各階段各種生產品數量統計表
類別 | 產品名稱 | 第一階段 (1945.10～1946.5～7) | 第二階段 (1946.8～1947.9) | 第三階段 (1947.10～1948.9)(第一次軍工會議-第二次軍工會議) | 第四階段 (1948.10～現在) | 合計 |
製造槍機 | 七九步槍 | 6782 | 6782 | |||
七九輕機槍 | 455 | 455 | ||||
四五衝鋒槍 | 1000 | 1000 | ||||
勝利衝鋒槍 | 170 | 170 | ||||
三〇重機槍（裝配） | 130 | 130 | ||||
信號槍 | 1483 | 2139 | 3622 | |||
製造火砲 | 六〇迫擊砲 | 1123 | 1205 | 2328 | ||
六八迫擊砲 | 642 | 642 | ||||
八一、八二迫擊砲 | 43 | 48 | 91 | |||
十二公分迫擊砲 | 3 | 3 | ||||
送藥砲 | 10 | 10 | ||||
九二步兵砲 | 4 | 26 | 30 | |||
七五改榴彈砲 | 11 | 11 | ||||
四一式山砲 | 20 | 20 | ||||
修理武器 | 修理短槍 | 972 | 946 | 756 | 2674 | |
修理步馬衝鋒槍 | 3895 | 8013 | 18899 | 19695 | 50502 | |
修理輕重機槍 | 568 | 1516 | 1659 | 2212 | 5955 | |
修理擲彈筒 | 190 | 267 | 31 | 487 | ||
修理各種火炮 | 477 | 609 | 705 | 1791 | ||
雜項 | 鐵鍬、洋鎬 | 39992 | 39992 | |||
馬刀 | 3375 | 3579 | 6954 | |||
土坦克 | 25 |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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